我小时候坐过最多的车是父亲的解放牌卡车。驾驶室很高,要爬两级踏板才能上去。座椅是硬海绵包的,夏天烫腿,冬天冰凉。父亲换挡时整个人会往前倾,胳膊上的肌肉绷紧,像拉满的弓。那辆车没有同步器,挂挡要踩两脚离合,他做得极熟练,左脚一抬一踩,右手一推一拉,整个过程不到一秒。我坐在副驾看他操作,觉得他像在弹一架沉默的琴。车斗里通常装着沙石或水泥,过减速带时后面传来沉闷的撞击声。有一回下大雨,雨刮器坏了,父亲用一根绳子系在刮臂上,从车窗缝里拉进驾驶室,左手拽一下,刮一下,右手握方向盘。我们就那样开了三十公里。
后来我考了驾照,开的第一辆车是二手捷达。方向盘很重,原地打轮要两只手一起使劲。变速箱的挡位模糊,挂三挡有时会碰到五挡的缺口,发出齿轮摩擦的尖响。我开着它上下班,走同一条路,过七个红绿灯,拐四个弯。有一天傍晚,我在路口等灯,旁边停了一辆崭新的特斯拉,车窗摇下来,里面的人问我某某路怎么走。我指了方向,他道谢,窗升上去,车无声地滑走了。我的捷达还在怠速,排气管突突地响,像在喘气。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开的是一台蒸汽机。
修车铺的老张说,现在的车越来越像手机,屏幕大,按键少,坏了自己修不了。他掀开一辆事故车的引擎盖,里面密密麻麻的线束和塑料盖板,像拆开的电脑主机。他说以前的车,化油器、分电器、火花塞,一目了然,拿把螺丝刀就能调。现在他得用诊断仪,插在方向盘下面的接口上,读故障码。他儿子在省城卖新能源车,过年回来跟他说,以后修车要考电工证。老张拧下一颗锈死的螺栓,说,我修了三十年车,现在要重新学。
去年冬天我坐高铁去外地,邻座是个跑长途货运的司机。他说他开了二十年卡车,从新疆拉棉花到上海,从云南拉香蕉到北京。驾驶室就是他的家,卧铺下面塞着锅碗和咸菜坛子。他给我看手机里的照片,雪山、戈壁、凌晨三点的服务区,还有他养在仪表盘上的一盆多肉。他说现在年纪大了,腰不行,准备卖了车回老家开个小卖部。到站时他帮我拿下行李,手背上全是裂口,像干涸的河床。出站口停着一排出租车,司机们在抽烟聊天,看见旅客出来,纷纷掐灭烟头迎上来。
我住的小区地下车库,晚上十点以后几乎停满。有的车罩着车衣,落了一层灰,轮胎气不足,显然很久没动过。有的车刚回来,引擎盖还热着,能闻到橡胶和机油混合的气味。我的车位旁边是一辆白色卡罗拉,车主是楼上的护士,经常半夜下班。她倒车入库很慢,要揉三把方向,车灯在墙上扫来扫去。有一回她停好车,没有立刻下来,在车里坐了很久。仪表盘的光照着她的侧脸,她在看手机,或者只是发呆。我锁好车门往电梯走,听见远处传来另一辆车入库的声音,轮胎碾过减速带,咯噔咯噔,像火车过岔道。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