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念小学时,班主任姓周,教数学。她有个习惯,每次讲完一道题,会停几秒钟,目光扫过全班,看谁的眼神是空的。那几个被扫到的人放学后要留下来,她一道一道重新讲。我被她留过两次。第二次留到天黑,她骑自行车带我回家,路上什么话也没说。我坐在后座上,看着她后脑勺的白头发,心里想的是明天不能再被留下来。那种感觉不是怕她,是觉得对不住她多花的那些时间。
中学换了个学校,老师上课用投影仪,讲完课就走。有问题去办公室问,他们大多会回答,但不会多看你一眼。我那时候才明白,周老师那种盯人的方式有多费力气。一个班五十几个学生,她要记住每个人卡在哪个步骤上,这不是备课能备出来的。后来我听说她退休了,学校返聘她回去带新老师,只带了一个学期,新老师嫌她管得太细。
我表弟去年上小学,他妈妈给他报了四个课外班。我问他喜欢哪个,他说都不喜欢,但不去上妈妈会不高兴。我想起自己小时候被留下来补课,虽然也不情愿,可我知道周老师是为了我。这两件事不一样,一个是被推着走,一个是被看着走。被看着走的人心里有数,知道自己走到哪儿了,被推着走的人只管往前挪,不知道脚下踩的是什么。
前年我搬家,新小区里有个社区活动室,周末有退休老师给小孩辅导作业。我去看过一次,一个老太太坐在长桌一头,七八个孩子围着,她挨个看本子,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圈。有个男孩算错了三道题,她没说话,把本子推回去让他重算。男孩挠挠头,又低头去写。老太太端起杯子喝水,眼睛还盯着那本子。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觉得那间屋子和周老师的教室有点像,说不上来哪里像,可能是那种安静,没有人催,也没有人不管。
教育这件事,说到底就是有人愿意在你身上花时间,并且不急着要结果。我后来自己也当过一年代课老师,教初中语文。头一个月我总想赶进度,把教案上的东西讲完就算完事。直到有个女生交上来的周记里写,老师你讲课像在赶火车,我追不上。我才把速度放慢,每节课留十分钟让他们自己读课文,有问题就举手。那十分钟里教室很安静,我能听见翻书的声音。学期结束的时候,那个女生的语文考了班里第三。我没问她是怎么追上来的,她也没说。有些东西不用讲明白,时间花在哪里,人是看得见的。







